（一）七级震后申报遗产成功

1996年2月3日晚上七时十四分，皎洁的月亮爬上了东山头，然后悄悄躺进了云层，不忍看到这百年一遇的浩劫。

一场突如其来的七级大地震掠过丽江大地。世界震惊，举世关注。

正在积极申报世界文化遗产的丽江古城还有条件继续申报吗？

李锡接到了国内外无数个关切的电话。此时家中的住房成了危房，年迈的父母无人照顾，博物馆的抢险救灾工作需要他身先士卒，更要命的是联合国教科文组织非常担忧丽江古城的申报条件，决意派人到丽江古城实地考察，时间就在2月16日。

自1994年10月云南省滇西北旅游规划会上提出申报丽江古城为世界文化遗产以来，为了申报工作，李锡已经忙了一年多，谁知天降大难，如同一个参展的瓷器，就在展厅门口打碎了。怎能不心急？

冒著不断的余震，李锡和申报组成员走遍了古城的每一个角落，仔细察看震灾损失情况。看遍古城和附近的村庄，李锡心中有底了，但对即将到来的联合国专家，既不能隐瞒受损情况，又要把政府继续申报的决心和信心传递到位。如果专家考察结果不理想，丽江古城申报出现障碍，无论对国家还是民族，都将成为千古罪人。丽江地、县领导和申报组向云南省政府请示，是否请联合国专家考察丽江古城，省长和志强果断决策批示同意考察。怎样妥善接待好专家的考察活动，已成为一大难题。

李锡和申报组的同志们勇敢地接过了这个担子，为了他痴情一生的东巴文化事业，他义无反顾。

这一天终于来了！

为了安全起见，联合国专家梁敏子和理查德住在离丽江80公里外的剑川县城，他们在丽江的考察时间只有短程的7小时。如何在这有限的时间裡，让联合国专家考察到丽江古城的点、线、面的情况，又能认识到丽江古城独特的文化内涵和对世界的意义，李锡陷入了深思。

李锡是云南省丽江东巴文化博物馆馆长、副研究员。此时的另一个头衔是申报组副组长兼办公室主任。

余震频频，心系申报。李锡在地震棚里彻夜无眠。

李锡至今还清晰地记得那一天的活动：到离古城15公里外的拉市接联合国专家，察看古城，看受损严重的区域，微微受地震影响的城区和基本完好的建筑群落；然后到城区附近的民族文化乡考察。在风景如画的玉泉公园龙神祠聆听由20位70岁以上老人合演的纳西古乐，中午饭是在玉泉水边的绿草坪上进行的。下午进行全面的工作汇报时，李锡将场地移至了博物馆的展厅。

汇报持续了很长时间，回答了专家提出的许多问题。汇报厅裡，满世界是东巴文化的氛围：专家的椅子背后，是反映纳西灿烂文化的象形文字，旁边是东巴法器，眼前是东巴仪式的道场佈景。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向专家展示最为主要的一点：地震倒下的只是一些房子，纳西人的精神不倒，东巴文化不灭。

联合国专家临走时，留下了丽江33万百姓战胜困难的希望：地震后的丽江古城基本格局还在，古城的精华还在，东巴文化还在，还有继续申报的希望。

从此，纳西人的精神在地震的废墟上站立起来，顶天立地，丽江由此步入大发展的时期。“古代有纳西族的《创世纪》，今天我们也要用象形文将这一段难忘的历史记录下来。”

当5年后李锡回忆起这段往事时，他对建设部的一位高级官员说：“当时我们把汇报的地点安排在东巴文化展厅，耍了点小聪明。”这位官员哈哈大笑：“这不是小聪明，而是大聪明。”

当1997年12月4日丽江古城申报世界文化遗产成功的消息传来时，丽江一片欢欣鼓舞。万里之外正在瑞士苏黎士大学民族学博物馆主持举办“丽江纳西族东巴文化展”的李锡从电话知道这一消息时，他沉醉在宾主祝贺的红葡萄酒中。

那一夜，李锡醉了，这一生别无所求了。

（李锡先生，接受丽江电视台现场采访）

（二）首创东巴图腾柱

别无所求是李锡“普通人作平凡事”的为人准则，但列入世界遗产的丽江古城如何进行有效保护和管理却是一门全新的学问，李锡的肩头又压上了许多新的命题。

1999年10月15日下午3：00，云南电视台向全球现场直播了中国丽江国际东巴文化艺术节开幕式实况。

为了这一刻，李锡等待了6年。

还在1993年2月1日，李锡向县政府递交了举办首届中国丽江国际纳西东巴节的建议书。

在直播开幕式的现场，装饰用的数十颗图腾柱营造了东巴文化的无穷魅力。说起这图腾柱，李锡还有一个骄傲的名字——喀依高袄。这是印第安酋长专门为他起的名。

1993年，加拿大夏洛特皇后岛博物馆与丽江东巴文化博物馆结成姊妹关係。当年，其南部的印第安海达部落酋长率团访问丽江。当他看到丽江古城独具特色的建筑，人们穿著自己的民族服装，说著自己的母语，博物馆裡还收藏有许多民族的文物，酋长当街失声痛哭，说自己的民族没有这些东西了。博物馆馆长娜塔丽女士也带来了有关印第安部落的历史资料，其中一棵棵冲天的图腾柱，非常引人注目，馆长说这是代表印第安部落的象徵物，代表了部落和家族的历史，这给李锡触动很大。他想，东巴文化博大精深，如何才能把无形的文化转变为有形的载体广为传播呢？经过反覆考虑，李锡创意并请张春和先生设计了丽江东巴文化博物馆标志门：门柱两边是纳西族的男根和女柱，门楣是一本翻开的东巴经书。男根和女柱上面都有人类创世的记载，用象形文字为表现形式。终于在丽江美丽的玉泉公园内的东巴文化博物馆出现了丽江第一座具有深刻文化内涵，形象生动，造型独特的图腾柱。

1998年11月19日至27日，列入中加文化交流项目的“中国丽江纳西文化展”在加拿大BC省夏洛特皇后岛海伊博物馆举行。其间，李锡考察了印第安部落的村寨遗址。他在这裡看到了一棵棵已经腐朽的图腾柱。这些图腾柱，记述了一个民族、一个部落、一个家庭的全部历史。只有一些特别的人，可以对著图腾柱向下辈和外人讲述自己的历史。曾经辉煌的标志物如今荒废在茫茫原野中，李锡感慨万千。

“中国丽江纳西东巴文化展”在印第安部落的举办，是一次两个古老民族的文化交流与碰撞，在当地引起轰动。海达部落的酋长为李锡的到来而非常自豪，为自己的民族能有这样的朋友而骄傲，他特地为李锡起名印第安人的名字——喀依高袄，意思是“讲故事的人”。

在随后进行的国际东巴文化艺术节中，取材于东巴经的图腾柱被大量应用。尔后，在此基础上，民营资本运作的东巴万神园在玉龙山下破土动工，而今已成为旅游亮点，收入甚丰。漫步丽江，採用图腾柱的形象装点景区、展示文化的方式随处可见，丽江黄山民俗村的各个村口都树起了明显的标志。

（三）把东巴文化还给民众

在长期的工作实践和对外交流中，李锡深深地感到了东巴文化的博大精深。随著一步步的深入研究，李锡对其发展的脉络和内涵有了新的认识与突破。

1995年，李锡赴日进行学术考察时，发现日本爱知县无形文化重点保护的“花祭”民俗活动与丽江东巴仪式中的求寿仪式极其相似。在随后的研究当中，针对东巴文化的近年来慢慢走向学术化、宗教化、神秘化的倾向，并以此为突破口，李锡发表了一连串新颖的学术观点，引起广泛关注。

李锡认为，东巴文化中有许多值得今天借鉴的东西，但需要去粗取精。东巴文化不是一成不变的东西，它今天还在发展。弘扬东巴文化，不是复古，而是为了创新，东巴文化必须与时俱进，才能获得活泼的生机。

很多人认为，东巴文化是纳西族的古代文化。李锡说，非矣，东巴文化是纳西族的传统文化。

很多人认为，东巴文化因保护于东巴教而得名，具有宗教性。李锡通过研究提出，东巴文化具有宗教性和民俗性的双重性。它源于纳西先民的生产、生活，并在纳西人的世代传承中不断发展、充实。纳西人的生老病死、婚丧嫁娶、起房盖屋、生儿育女等活动中，包融了深厚的东巴文化内容。也就是说，东巴文化与纳西人民有著密切的联繫，东巴文化有很强的民间性、民俗性。作为一种民俗文化，东巴文化不仅存在于古代纳西人的生活中，也存在于近代、乃至当代纳西人的生活中。东巴文化今天还在发展当中，一代代的纳西人延续著老一辈的生活方式的同时，也在创造著适应于新生活的文化；一代代的东巴在书写自己的经书时，必然加进了符合时代特色的新内容。

东巴文化虽然古老，却依然鲜活。如同东巴文化的灵魂贯穿于丽江古城的佈局，全是活著的。李锡认为，这一切，都源于东巴文化与百姓的生活紧密相联。东巴文化要得到更好的传承和发展，不能忽视它与民众密不可分的联繫，不能忽视它需要广泛的群众基础。因此，李锡大胆地提出一个口号：把东巴文化还给民众。

李锡特别强调，上个世纪七十年代末，把这种根源于纳西人民生活的民俗事项升格为“东巴文化”，树立了一面旗帜、一个品牌，使之从五十六种民族文化中脱颖而出。但同时，它又促使人们以“文化”这一概念来思考、定位原本存在于纳西人民生活中的民俗事项，这就将东巴文化引向了学术化、神秘化的道路。东巴文化成了几位东巴、少数学者才知道的东西，东巴文化越来越神秘，越来越高不可攀，离广大人民群众也就越来越远了。东巴文化失去了人民群众，也就失去了它存在的价值、存在的依据。存在的理由都没有了，又何谈它的传承、发展？

李锡认为，只有把东巴文化还给民间，还给老百姓，才有其生存和发展的土壤。经过近几十年的社会变革，东巴文化在纳西民众中已很淡薄，今天要做的工作就是把它还给民众，使它在群众中恢复、推广。

（四）关注“合合关系”

有一句话这样说：“没有我，地球照样转，但是有我不一样！”这是自信的宣言，这是勇敢者的号角。

李锡似乎从来没有发表过什麽惊天动地的宣言，但他的努力与汗水化作了博物馆日益壮大的实力和显赫的名声。

作为文物工作者，于博物馆的默默无闻中，李锡跋山涉水，走遍丽江的村村寨寨，从山野角落，为古人检点文明，为今人收藏历史。十四年来在他的带动下，博物馆的藏品由原来的4000多件增加到10000馀件，其中国家一级文物达42件。值得可圈可点的唐代吐蕃文字碑、明代宝山州印是他亲手徵集而来的；他亲自考察香格里碑、茨可有字瓦遗址和丽江小长城。通过对丽江宝山纳西象形文字砖的考察和研究，认为东巴象形文不仅仅是东巴祭司所使用，它是纳西先民记事和交际的工具。并提出，东巴文应该还历史本来面目，称之为纳西象形文字。他的观点引起了学术界的共鸣。

目前，丽江东巴文化博物馆已经收藏了1024册东巴经书、近2000件东巴文化实物，成为世界上收藏东巴文化文物种类最广、实物最多的馆所，也使博物馆成为国内外学者重要的研究基地；除此之外，博物馆还办有《东巴文化报》、丽江县第一所东巴文化学校。

1995年，凝聚著李锡全部心血的东巴文化博物馆新馆落成。新馆的建成，引起国内博物馆界的强烈反响。这是一种全新思维下的建设形式，突出了李锡一贯坚持的学术思想，立足民间，放眼世界。新馆利用了象山、黑龙潭的天然山水优势，因形就势地佈置了东巴文化中典型的祭天场、祭风场、祭署场，错落散佈的几所体现纳西族不同发展阶段、不同居住方式的古老民居像一部活的历史，居住在裡面的老东巴就像生活在他的老家。而博物馆的主体建筑则採用了纳西族传统的三坊一照壁、四合五天井的格局，打破了传统博物馆封闭式建筑、静态展示的模式，将古老神秘的东巴文化立体、生动地展现在人们面前。到目前已有近50万观众参观，其中包括党和国家领导以及国外元首。

身居玉龙山下，放眼全世界。这是李锡开放式建设东巴文化博物馆的又一重要方式。这几年来，东巴博物馆与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瑞士、加拿大、日本等组织、国家签定了多项文化交流与合作协议。1997年12月李锡主持在瑞士苏黎世大学民族学博物馆举办的「东巴文化展」，东巴文化有史以来中国人第一次在国外、向世界介绍自己的东巴文化，规模最大，形式最新颖、内容最丰富。这也是第一次有正宗老东巴出国展示东巴文化。他从象山专门带去佈置东巴仪式道场的两枝黄栗叶，成为东西方文化交流的象徵。日本著名学者、国立民族学博物馆馆长佐佐木高明与李锡在学术交流中发现，欧洲没有黄栗树，这不仅是植物学上的差异，也是文化的差异。日本学界把东亚文化称为照叶林文化，栗树则是这一区域的典型树种。而纳西族把栗树置于祭坛，视为至高无上的天地大神，并保持至今。

李锡从黄栗叶上发现了文化，而且他能从别人忽略的地方看出文化的意义。

有一天，李锡望著美国大自然保护协会划定的丽江、迪庆、怒江、大理地形图，忽然有了一个惊人的发现，这是一隻熊与一个人的造型：一个头戴五服冠的祭师，手持法杖，传诵著创造幸福家园的故事；旁边是听著入迷了的熊。人与熊，人与自然，今天美国在自然保护协会所从事的工作，为天作之合。

既是巧合，也是共识。

1999年举办丽江国际东巴文化艺术节时，吉祥物选定的是栖息在拉市海的一隻白鹤，李锡为其命名“合合”，这既是纳西语中鹤的音译，又是团结和睦、关係融洽的意思。

“合合” 从此成为李锡关注的一大方向。

无独有偶，人民政协报2001年1月16日发表了题为《和合文化与21世纪展望》的长篇署名文章，文章从21世纪人类面临的衝突和中国文化中「和合文化」的哲学精神，论述的和合关係的世界意义。

惊人的恰合！

此文是从中国汉文化的角度进行立论的，而李锡则从东巴文化的内核中发现了其精髓。从另一个角度也说明，东巴文化是中华文明的重要组成部分，是国之瑰宝。

李锡认为，“合合学”是一个世界性的话题，人类正千方百计解决的就是合合的关系，如人与人、人与自然、历史与现实、民族与民族、文化与文化等。而丽江，恰恰是人类解决处理“合合关系”最好的地方。丽江白沙壁画，融儒道释为一体，文化的相融相存得到最完美的体现。纳西族97个姓氏和睦相处，共同创造了灿烂的民族文化。李锡还大胆地提出：丽江是自然神的故乡。纳西族举行的祭署（自然神）活动，认为大自然与人一样，有生命，有感识。人与署（自然）是同父异母的兄弟，不能互相残杀。联系到今天，李锡认为作为国际旅游胜地的丽江，应该成为国际都会，成为全世界解决合合关係的一个重要场所。非常深厚的文化底蕴和今天丽江完善的旅游基础设施已经具备了迈向国际都会的重要条件。

（五）让东巴文化永远长青

“还东巴文化给老百姓”是一项长远而宏大的系统工程，光靠个人的力量是有限的。李锡深知这一点。

几年来，李锡不遗馀力地奔走呼号，他比别人想得更远，他要让东巴文化永远活下去，永远长青。

在李锡的积极建议下，丽江县划定了六个东巴文化生态保护区。由他担任起草小组组长的《丽江东巴文化保护条例》，经过云南省人大的批准，今年6月已正式实施。东巴文化，从此有了法律的保护。

让东巴文化永远活下去！

博物馆扩建项目目前已列入丽江地区的十五重点工程。

纳西族创世史诗《创世纪》中讲：远古时候，洪荒肆虐，天地间只剩下了一个人。为了延续人类的生命，这个人毅然决定到天上去，请求天帝将女儿许配给他为妻。天帝问他是什麽人，凭什麽敢娶天女为妻?他说：我就是开天九兄弟的后代，我是闢地七姊妹的后代。我是纳西之子崇仁利恩若，我是大江衝进嘴裡呛不著的人；我是翻越九十九座山坡腰杆不酸的人；我是跨越七十七条深谷腿脚不累的人……

李锡非常喜欢这段话，每每静下来的时刻，他总喜欢一个人静静地回味这段话，品嚐其中的味道。那个时候，他就是梦想中的国王，他的王国名字叫东巴文化。

文章来源：香港文汇报 记者 和向红

稿件链接：http://paper.wenweipo.com/2001/10/09/CH0110090099.htm（发布于2001年10月9日）

图片来源：田波（中国民俗学会会员、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华学论坛主编）

责编 李亚 龚怡丹

审核 李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