滇东群山褶皱间,珠江上游支流蜿蜒,滋养出一片被岁月轻抚的土地——曲靖市罗平县富乐镇。这里是云贵过渡带,与罗平老厂、富源的富村、麒麟区东山镇接壤,距离县城97公里,又是高原与峡谷交汇地带,自然与人文织就一幅原生态长卷。
富乐,名字温润如诗,不仅承载地理之重,更镌刻着数百年族群迁徙、文化交融、农耕文明与生态智慧的印记。其境内有汉族、彝族、回族、布依族、苗族等,踏入此地,每一页皆写满土地的记忆与老百姓的呼吸。
富乐文化底蕴深厚,保存完好至今的有康熙年间建造的“中天斗阁”,“云南会馆”是清代修缮的财神庙,还有乾隆二十三年修建的“浙溪书院”,乾隆年间修建的“块泽桥”、悬崖上的“观音寺”等。这些建筑诉说着过往的故事,传承着天地间的浩然正气,以此警醒和激励后人。
它曾是五尺驿道上的重要节点,商旅往来、货通四方的古老经济中心,亦是铜银工艺薪火相传的非遗沃土。而街巷深处那一碗凉粉、一勺黄粉水、一坛醋、一口血辣子、一块酥肉,更是流淌在味蕾上的乡愁。
地理之基:自然馈赠与生态平衡
富乐踞罗平东南,群山环抱,溪流纵横,海拔逾1500米,属典型喀斯特地貌。峰林耸立,溶洞幽深,天气阴冷,云雾自谷底升腾,轻绕山腰,村寨若隐若现,恍若仙境。这里土壤富矿,兼有雨热同期的亚热带季风气候,非常适合玉米、荞麦、土豆、红薯等传统作物生长,山间零星梯田还能种稻。
因交通闭塞、机械化程度低,富乐的农业仍守“牛耕人种、手播肩挑”之古法。这种“低干预”耕作,意外维系着生态平衡——土壤未染化肥,水源未受农药侵扰,生物多样性得以存续。田埂野花依旧,蛙鸣起伏,老鹰盘旋,寻鼠于田。人与自然的和谐共处,非现代环保理念所赐,而是农民与土地朝夕相处中,以经验写就的生存之道。
人文之脉:多民族共居的文化织锦
富乐的人文底色,源于多民族共居交融。依山而居,形成“大杂居、小聚居”格局。布依族居河谷,依水而作,擅水稻与竹编;彝族居高山,以畜牧与山地农耕为生,存火把节、祭山神等古俗;苗族妇女精于刺绣,服饰针线间,绣着祖先迁徙图腾。
节庆之际,村寨互邀赴宴,布依五色糯米饭、彝族坨坨肉、苗族酸汤鱼,共置一桌。语言亦交融,布依老人能用方言汉语讲三国,汉族村民亦哼彝族酒歌。文化“互渗”,非同化,而是基于尊重与共存的“文化共生”。
历史之痕:五尺驿道与五界交汇的繁华记忆
富乐之兴,系于一条古道——五尺驿道。此道开凿于秦汉,延展于唐宋,鼎盛于明清,是连接巴蜀、滇中、黔北、桂西与岭南的交通动脉。富乐,正处五道交汇之枢,素有“五界通衢”之称——东接贵州兴义,南连广西隆林,西通曲靖沾益,北达贵州安顺,中贯罗平腹地。五方人流、货流、信息流在此汇聚,使富乐成为滇东南重要的区域性经济交易中心。
昔日驿道上,马帮铃响,昼夜不绝。驮夫背负盐、茶、布匹、药材、生漆,穿行于险峻山岭之间。富乐是必经驿站,设“歇马店”“打尖铺”,酒肆、茶坊林立,铁匠铺昼夜锤声不息。每逢赶集,商贾云集,山货在此集散,银钱在此流转,消息在此传播。一时间,烟火万家,市声鼎沸,富乐之“富”,正在于此“通”。
至今,镇郊山脊仍存三公里青石古道,石板被马蹄、草鞋磨得光滑如镜,缝中生蕨苔。老人言,此乃“盐马古道”支路,亦是五尺道之延伸。富乐东村一户院中,立有斑驳石碑,文已风化,然“乾隆五十六年,众姓合修驿路,捐银若干……”依稀可辨。数十字间,浮现当时图景。
尤值深思者,富乐虽处要道,却未成繁华市镇,始终守“驿站村落”之态——过客匆匆,居民安守。此“不扩张”之逻辑,反避过度商业与城市化之冲击。无高楼霓虹,无连锁店,唯零星杂货铺、铁匠铺、磨坊,仍以原始方式存续。“低欲望”生存,今观之,竟成另类生态智慧,不贪取,不盲扩,与自然持克制平衡。
匠心之光:铜银非遗的千年回响
富乐的繁华,不止于货物流通,更在于技艺传承。在这片多民族交汇之地,金属工艺悄然生根,尤以铜器与银器制作最为卓著,今已被列入县级非物质文化遗产。
铜器工艺,源于彝族与苗族的古老传统,有数百年的传承。富乐所产铜器,以实用与礼用并重。最受欢迎的当属李氏铜业。李氏铜艺工艺复杂,仅使用的锤就有28种专用型号,锤身长度在15厘米至30厘米,重量在0.25公斤到4公斤之间,形状各异。打冷铜、焊接、无模具成型,全凭匠人经验与灵性。常见的铜制品有铜锅、铜壶、铜盆,皆由手工锻打而成,厚实耐用,可传世数代。匠人取本地铜矿,经熔炼、锤揲、拉伸、焊接、抛光等十余道工序。一把铜壶,需千锤百炼,方得圆润无瑕。
银器则多出自苗族妇女之手,为“指尖上的史诗”。富乐苗银,以纯银为材,采用錾刻、拉丝、编花、点珠等传统技法,不借模具,全凭手工。头饰、项圈、手镯、耳坠,件件精巧繁复,纹样多为蝴蝶妈妈、枫树图腾、迁徙路线,讲述着民族的起源与漂泊。如今,年轻一代开始将传统纹样与现代设计融合,推出银饰胸针、书签等文创产品,在抖音与集市间寻找传承新路。
这些铜银制品,曾是富乐集市上的抢手货,也是马帮驮出大山的重要商品。它们不仅是装饰与用具,更是文化的载体。
非遗之贵,不在器物,而在精神。富乐的铜银技艺,之所以能穿越百年风雨,正因一代代匠人以生命守护技艺,以信仰对待手艺。他们信奉“手艺即德行,匠心即修行”——一锤一錾,皆是与祖先对话;一纹一饰,皆含对天地敬畏。
如今,虽市声已远,但炉火未熄。在几间低矮的作坊里,锤声依旧清脆,如时光的回音,敲打着非遗的命脉。
古韵遗音:穿越百年的洞经雅乐
据考证,富乐洞经音乐是清朝乾隆十三年(公元1748年)传入。富乐的洞经音乐风格古朴,旋律优雅动听,听起来融合了山西、北京、陕西、南京等地的民间音调。它采用原生态唱腔,不事雕琢,且口传心授、有经文而无乐谱,保留了最纯粹的韵味。其五声调式、六声调式、七声调式一应俱全。
洞经音乐是中国传统音乐宝库中的一颗璀璨明珠,在中国音乐发展史上有着不可替代的独特价值。富乐的洞经音乐,刚柔并济、和谐统一,其完整的传承形态堪称一绝。
味蕾乡愁:凉粉与黄粉水的烟火人间
富乐的日常,藏在街头巷尾的烟火气里。清晨,集市刚醒,一缕酸辣香气便从老铺飘出——那是凉粉与黄粉水的召唤。
凉粉以本地绿豆为料,石磨成浆,柴火慢熬,凝固后切条如玉,晶莹弹韧。佐以辣椒油、花椒油、姜蒜水、盐酱、味精、芝麻油,再撒一把翠绿葱花,拌匀入口,酸辣鲜香,滑而不腻,暑气顿消。而黄粉水,则是富乐独有的早餐记忆——玉米面调浆,慢火熬煮成糊,浓稠微黄,热腾腾盛入碗中,加一勺卤水或酸菜汤,暖胃暖心。
这些小吃,无华丽包装,无连锁品牌,却代代相传。做凉粉的李婶,用的是祖母传下的石磨;卖黄粉水的王伯,坚持柴火灶,说“用电熬不出那个味”。他们用一生践行着“守味”——守住一种味道,就是守住一个地方的记忆。
而这份味道,也正悄然进入非遗视野。如今,“富乐传统小吃制作技艺”已列入县级非遗申报名录。年轻人开始拍摄“凉粉日记”“黄粉水的一百种吃法”,在短视频中讲述食物背后的人与土地。一碗小吃,不再只是果腹之物,更成了文化认同的符号。
民间匠心:纯中药古法酿制老醋
富乐老醋,是大自然与时间的馈赠,更是民间智慧的结晶。
当地人以当地优质大米为原料,将糯米浸泡6个小时左右,淘洗干净后蒸熟成糯米饭,晾至不烫手;把剁碎的麦芽放进糯米饭中,加适量温水,放置24小时后过滤出水,放锅里熬半小时以上熬成糖水,放在瓦缸里冷却,盖上盖子,几天后打去上面的浮沫,再放置一段时间,直到上面长出一层透明的膜(醋衣)为止;在发酵过程中,按一定比例加入各种中草药:杜仲、大枣、桂圆、重楼、砂仁、茴香、草果、大料、花椒、紫草、当归、白芷、川芎、陈皮、甘草等,与醋液一起发酵,使中药的有效成分充分融入醋中。经过三年以上的发酵和陈酿,醋的口感更加醇厚,药效更加充分。
如此酿出的老醋,色泽棕黑、酸中带甜、香味醇厚、回味生津,具有独特的中药香气。
说起富乐老醋,首推罗平富乐纯中药古法酿制醋,其制作技艺有着悠久的历史,最出名的是“刘氏祖传老醋”,代代相传,保留了传统的古法制作工艺和配方。无添加剂,无色素。他们静静做自己的醋,随缘买卖。
挑战与守望:原生态的现代困境
然时代洪流,终难绕开富乐。近年罗平旅游兴起,其原生态景观渐受瞩目。开发商接踵而至,踏勘选址欲建“生态康养小镇”;网红纷纷涌入,镜头定格“世外桃源”的短视频;就连本地青年,也难免心生疑虑:“守着这片穷山恶水,真的值得吗?”
变化已在悄然间发生。部分村寨通了平整的水泥路,装上了太阳能路灯,青年们握着智能手机,在抖音直播间里讲述“富乐生活”;竹编、土陶、铜银工艺品,还有凉粉、黄粉水这类地道小吃,也被精心包装成“非遗文创”“地方风味”,走进了更广阔的市场。
面对时代变局,富乐的返乡青年们正以新法守护旧传统。有人举起手机录制布依古歌;有人牵头组建“生态农耕合作社”,推行有机种植;有教师志愿者在村小开设“乡土教育”课程,教孩子们辨识本地植物、学说民族语言;有青年银匠开设“银饰工坊体验课”,让游客亲手打制一枚小银饰;还有年轻人复原古法凉粉技艺,在集市出售,借一碗凉粉讲述百年迁徙的岁月故事。这些微小的力量,如山间溪流,不汹涌澎湃,却在传统与现代的缝隙里静静流淌。
原生态的真正意义
富乐曾是五尺道上的枢纽、五界交汇的集市,曾经的辉煌铸就今天的底蕴,曾经的人潮走出了今天的路,铜银器物流转的工坊,是流动的文明节点,而非静止的标本。它的“原生态”,是动态的、开放的、交融的——在接纳外来文化的同时,守护自身根脉;在参与经济交换的同时,保持生活本真。
其原生态,不仅是自然的,更是人文的。不仅是风景的,更是哲学的。发展非一途,幸福非一义,文明非一型。在富乐山风与炊烟中,我们听见大地最本真的呼吸,看见人与自然最原始的契约。
而那非遗的炉火、小吃的香气、驿道的足音、传承的誓言,皆在诉说:真正的文明,从不抛弃过去,而是在记忆中走向未来。

文旅头条通讯员 左左 文
责编 李文明
校对 童文文
审核 华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