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山地群山连绵，层峦巍峨。

近期读了彝族作家王红彬的《时光掠过高原》（载《滇池》2026年第8期）和土家族作家向迅的《出鄂西记》（载《民族文学》2026第5期），地处大山之中的两个不同民族，看似相似的地貌下，却哺育出了两种截然不同的生存图景与生命心境。《时光掠过高原》这组散文以繁花、飞鸟与古寨展开从容舒展的高原图景，读起来心绪平缓松弛，描写的画面美景仿佛就在眼前；《出鄂西记》则是缠绕着群山带来的压抑困顿，裹挟着少年的挣扎心事，通篇体现着难以言表的沉重。细读两篇文本，最先读出的就是自然环境的差异，这也左右着人们对待故土的选择，也让两篇文章中的人物拥有了截然不同的内心状态，印证着一方水土自有一方人生的文学内核。

自然环境：两种山地的时光底色

西南乡土独有美丽，不仅仅体现于山川草木之间，两种不同的自然空间，也奠定了他们独有的质感。

王红彬笔下的高原本身就是完整自洽的生命体。“在云南，一年四季都是花的世界”，无论是报春花、野菊还是著名的杜鹃、山茶和雪莲，花朵铺满田野形成四季流转的景致，花的到来也让蝴蝶、蜜蜂飞舞。同时，云南的山林间滋养着群鸟自在栖息，“有树就有鸟，有水有树又有鸟，就有了生机勃勃的生态。”即使《听鸟》中写到伐木毁林、圈养“笼中鸟”，也是这片高原土地之上的微小伤痕，是高原上人们的自我反思。开阔平缓的草地、灿烂盛开的花田，都很好地消除了山野的逼仄感，万物自在生长，整片土地都带着温柔包容的气韵，流淌在此间的时光，也显得格外悠闲自得。

反观向迅笔下的鄂西深山，“好像出不去的迷宫”,自然在这其中好像换了性格，只留下生存层面的沉重。整片山地之中少有草木生长，更不用说大片的繁花。群山之下环境密闭，困住了一代又一代人。文中一句“由种植玉米、土豆、红薯、烟叶的庄稼地和大片大片的云朵构成，由绝望和希望构成。”，直接体现这片土地下的矛盾。厚重的耕地也困住了山野，只有空中的云朵不收山峦的掌控，向远方飘去。这一静一动，让整片土地都包裹上沉郁压抑的氛围，连岁月的脚步都变得缓慢沉重，而又停滞，压得人心中沉甸甸的。

人地磨合：共生与挣脱的两种形态

先天水土的滋养，在世世代代的磨合当中，也造就出人们迥然不同的性格，也让“时光”有了截然不同的重量。

物产富足、环境优美的滇西北高原之下，自然与少数民族的民俗，能够同时满足人们物质与精神的双重寄托。彝族的插花节，英俊的小伙子用花寄情，将马缨花献给心爱的姑娘；纳西、藏族女子的特色服饰，也如原野间的百花绽放；各民族民众采集花朵入食，将山野间馈赠融入日常。人们敬畏自然的同时也会反思人与各种生灵间相处的关系，守着村寨世代延续。土地也受到人们的活动影响，不断地完善发展，茶马古道，铜鼓声悠悠，人们对其赋予了新的意义，也让这里的时光变长、变慢，拉长了时间的厚度，沉淀着烟火民俗，本地人自愿扎根于故土，与山河为伴相守。

鄂西的土地却仅能勉强支撑温饱，无力托举年轻人对未来的理想，人与土地始终呈现拉扯的姿态。少年依靠这片土地长大，对故乡自然有浓浓的依恋，但在深山备考、彻夜失眠的青春岁月，也裹挟着少年的内心，离开山区再回忆，这段时光成为他们最不愿提起的往事。一眼望到头的土地，也好像一眼望到头的一生。土地赐予人们坚韧质朴的底色，也同样给了他们因闭塞而有的自卑、离别的惶恐，人们在这其中迷茫，而高空中的云朵，成了他们的寄托，承载着人们走出大山的希望，奔赴远方成了他们心底里永远的念想。

精神心境：扎根故土与向外求索的生命图景

水土育人，人与土地磨合，最终形成截然不同的精神心境，也催生出乡土之中两种最珍贵的生命希望。

《时光掠过高原》中的心境是循序渐进、慢慢回归安宁的：写高原上花的原野，不难看出高原人们对纯粹自然之美的赞叹；写鸟是族群心底里温柔的生态忧思，从自然中找智慧，在阳光中起舞，在蓝空中翱翔，才是美好生活的体现；写赏心悦目的马洒，是村寨人们扎根故土，对充满活力又梦幻小镇的眷恋。高原人的希望，是扎根而生的希望。他们眷恋山海、传承民俗、守着村寨感叹“此心安处是吾乡”，故土即是归处，安稳便是圆满，这份乡土间的从容，是山野间温柔力量的积淀。

《出鄂西记》的心境，则是完整展现了少年内心独有的纠结、惶恐与坚韧，少年背负着全家的期许，在群山之中负重前行，藏着自卑、愧疚、迷茫与不舍的复杂心绪。他对故土有爱，心疼在故土中艰辛生活的父亲母亲，迷恋山野间的烟火；但他也心有不甘，不愿困于群山之中。他不只是一个人，是在群山高原之中少年的缩影，他们的希望，是向外求索的希望，带着不愿离去的矛盾心理，头顶云朵奔赴远方，求学之路是他唯一的光亮，逃离困顿是他在贫瘠乡土之中破土而出的期许。

一方扎根故土，一方挣脱山野，两篇文字互相参照，也打破了乡土散文的单一叙事。乡土从来不是引导人们感受某一特有土地的符号，而是人与自然层层磨合的结果。它既有山川的滋养，也有困顿间的挣扎与思考。自然，正是时光质地的不同、水土气韵的不同，乡土才会如此复杂多样、丰富多元。

乡土文学书写的价值，绝不仅仅是环境的展现、自然风物的描述，更在于借一方水土，带给我们的对生命的思考与对世界的认识。多种生命图景的相互映照，让乡土文字有了更加直击人心的厚重力量，展现出最动人的乡土人间。

文旅头条融媒体记者 李亚 通讯员 谷一帆 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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