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睡的巨影:《猛犸象》中许东升的形象特质与命运互文

第九届鲁迅文学奖获奖的云南作家胡性能中篇小说《猛犸象》,笔触清冷严峻,刻画出了一个被时代洪流裹挟却又处于边缘的人物——许东升。全文通过碎片化的记忆和“我”的视角,拼凑出了许东升从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到“伤痕累累”意外死亡的一生。读完全文,我心中留下的不是跌宕起伏的情节,而是一种深沉的关于个体命运与时代变迁的思考。许东升就如同在九龙山发现的那具猛犸象化石一样,庞大、沉默,且注定属于过去。

沉睡的巨兽:许东升的性格特质与生存逻辑

许东升是整部小说的灵魂,他的性格特质可以概括为一种固执的沉默与不算恰到好处的纯真。

在为人处世上,许东升表现出一种与世俗格格不入的钝感力。大学时期,当周围的同学都在忙着社交、为未来铺路时,他却沉迷于那些看似无用的知识,甚至因为性格孤僻而被同学戏称为“猛犸象”。这个诨名本身就极具讽刺意味:猛犸象是史前巨兽,体型巨大却已灭绝,用它来形容一个人,暗示了许东升在人群中的异样,不属于这个灵活多变的现代社会。

他不是没有才华,相反,他在文字和思想上有着独特的见解,但他缺乏将这种才华转化为应对世俗社会的能力。他不懂得变通,不懂得察言观色。在工作中,他因为坚持某种看似可笑的原则而屡屡碰壁;在生活中,他因为不善言辞而显得冷漠。他无法融入喧嚣的世界,只能退缩回自己内心的堡垒。

许东升的“笨拙”还体现在他对情感的表达上。他对作者的情谊深厚,却从未有过热烈的表达,所有的关心都藏在那些断断续续的信件的只言片语中,他像一头在冰原上独自跋涉的猛犸象,背负着沉重的过往和未来,在风雪中艰难前行,既渴望温暖,又害怕靠近火堆会被灼伤。这种性格悲剧在于,他始终活在自己的逻辑里,而这个世界早已不再运行这套逻辑。

隐喻的化石:猛犸象意象的命运互文

小说的高潮与点题之笔,无疑是在九龙山发现猛犸象化石这一情节。这不仅仅是一个地理上的重大发现,更是一个文学上的象征与互文。

猛犸象是冰河世纪的霸主,它们强壮、耐寒,但因为气候变暖、环境变迁而走向灭绝。它们的灭绝并非因为它们不够强大,而是因为时代变了。

许东升正是这样一头“猛犸象”。文章中对猛犸象化石的描述是这样的:“巨大的骨骼,结实、粗大、沉重,显然并非人类……表明沉睡在九龙山下并被一座古墓封存的,是早已在地球上消失的猛犸象”,这段文字表面上是在写化石,实则字字句句都在写许东升。

首先,“结实、粗大、沉重”对应了许东升性格中那种不可撼动的固执和他在生活中承受的重压。其次,“沉睡”与“封存”暗示了许东升长期处于被主流社会遗忘、被边缘化的状态。他虽然活着,但在精神层面上,他早已像猛犸象一样,属于上一个时代。包括结局的暗示性,猛犸象灭绝了,许东升最后也死于非命。这种死亡并非偶然,而是一种必然的宿命。在一个追求圆滑和利益最大化的现代社会里,像许东升这样坚持内心准则、不愿妥协的人,注定是没有生存空间的。他的死,象征着一种旧式理想主义人格在当下的彻底消亡。

冷与暖的交替:景物描写与心境投射

胡性能在《猛犸象》中的景物描写恰恰成为了他心境变化的体现。小说中的景物大致可以分为两类:一类是寒冷、萧瑟的自然景观,另一类是躁动、喧嚣的城市景观。

当叙述涉及许东升的往事、九龙山的考古现场以及最后的死亡时,文字都伴随着寒冷的气息。例如描写九龙山时,“天空阴沉,冷风吹拂,有倒春寒迹象”“梨花在之前逐渐回暖的气候中绽放,但现在它们裸露在突然南下的寒流里,花朵在寒风中战栗”。这里的“倒春寒”“寒风”“战栗”,精准地投射了作者在面对许东升命运时的心理感受:那是一种浸透骨髓的悲凉和对生命脆弱的无力。许东升就像那朵在寒风中战栗的梨花,美好却易碎,在不合时宜的季节里独自开放又独自凋零。

相反,当描写昆明城市里的生活、酒局、或者作者试图融入世俗生活时,景物往往显得燥热、拥挤且混乱。火锅店的蒸汽、酒吧的喧嚣、车流的拥堵,这些充满了人间烟火气的描写,更加衬托出了作者对许东升的怀念。景物的冷暖对比,实际上是两种生活方式的对抗:一种是许东升代表的清冷、孤独但真实的存在;另一种是作者所身处的温热、热闹但虚伪的世俗。这样看来,作者在写景时,又何尝不是写出了对那个像许东升一样纯粹年代的怀念呢?

镜像的对照:“我”与许东升的差异所在

“我”与许东升最大的区别在于妥协的能力。“我”懂得在适当的时候低头,懂得利用规则,懂得在酒桌上推杯换盏,懂得为了生存而磨平棱角。

作者通过“我”与许东升的区别,探讨了生存的代价。许东升的悲剧在于他的不妥协,而“我”的悲剧在于我们的太妥协。许东升是一面镜子,知世故而不世故,他照出了“我”以及我们这个时代所有人的软弱。我们在嘲笑猛犸象笨重的时候,其实是在嘲笑那个曾经纯真、现在却迫不得已而改变的世故的自己。

总之,《猛犸象》是一部讲述告别的小说。它告别的不仅是一个叫许东升的故友,更是一种正在消逝的人格。胡性能用克制而深情的笔调,为这类人树立了一座文字的丰碑。

在九龙山的寒风中,猛犸象的化石被挖掘出来,重见天日;而在人生的荒原上,许东升的生命被定格,成为永恒。这两者在文本深处完成了交汇。小说没有给出答案,也没有提供慰藉,它只是把这份沉重摆在我们面前。它让我们反思,在这个飞速旋转的时代下,是否还能容得下一头缓慢行走的猛犸象?当我们都在拼命奔跑以免被甩下时,是否有人愿意停下来,去倾听那些来自远古的、沉重的叹息?

许东升死了,但只要还有人读懂他的沉默与固执,那头猛犸象就从未灭绝……

文旅头条通讯员 车钰茵 文

责编 李亚 实习生 苏婵

审核 杨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