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狐禅》:镜像迷宫中的时代叩问与自我救赎 —— 论侯乃琦的整体艺术实践


在人工智能以其冰冷的算法不断重新定义人类认知边界的今天,艺术何为?这已不再是一个抽象的哲学问题,而是一个迫切的实践命题。当文本与图像可以被无限生成、风格可以被精准模仿时,艺术的独特性与人性价值,正被迫回归到其最本源的所在——那具嵌于时空之中、感知着痛苦与欢愉的鲜活身体,以及那颗在镜像与规训中不断追问“我是谁”的迷惘心灵。青年诗人、艺术家侯乃琦的整体艺术作品《野狐禅》,正是在这一宏大时代语境下应运而生的一次极具理论深度与感官冲击力的回应。它不仅仅是一场展览,更是一座精心构筑的镜像迷宫,一场邀请所有人参与的集体仪式,一次贯通了禅宗智慧与西方哲学的精神对话。

本次展览,旨在全方位呈现《野狐禅》如何以其精密的“整体艺术”构想,将观念、装置、行为、诗学熔于一炉,从而为我们这个符号泛滥、认同焦虑的时代,提供一面深邃的映照之镜。

一、 缘起与重构:从禅宗公案到时代寓言

“野狐禅”一词,源自一则著名的禅宗公案,意指未得正法、流于表面的虚妄知见。然而,侯乃琦的智慧在于,她并未拘泥于这一固有的哲学批判,而是以一种“返本开新”的姿态,回归“野”、“狐”、“禅”的字面意象,对其进行了一场当代性的转译与重构。

“野”,代表着未被文明规训的原初生命力,一种逃离符号秩序的渴望,也暗喻着当代人在都市丛林中迷失的“野性”本心。

“狐”,是这场艺术探险的核心谜题。艺术家敏锐地剥离了其被男权历史污名化的外壳(“狐狸精”作为男性焦虑的投射),并将其提升为一个更具普世性的哲学符号。它既是拉康笔下的“小对形”——那个永远勾引着我们、却永远缺失的欲望客体;也是我们误认为是真实自我的“幻象”(“识神”);它穿梭在自然与文明、真实与虚幻之间,成为一个灵动而狡黠的指引者。

“禅”,在此并非宗教仪轨,而是一种“照见” 的哲学态度。它是一种内观的智慧,一种在纷繁现象中直指本心的觉察力,是引导观众穿越迷宫、勘破幻象的终极方法。

通过这一重构,《野狐禅》从一个古老的佛教故事,蜕变为一个关于现代人普遍生存困境的深刻寓言:我们每个人都在追寻一只属于自己的“狐狸”(理想、名誉、爱情),却不知自己早已深陷由无数面“社会之镜”所构筑的迷宫之中。

二、 场域与符号:一个多重隐喻的装置迷宫

步入《野狐禅》的展览现场,观众进入的是一个被高度符号化的仪式性场域。每一件物品都不再是日常之物,而是承载着沉重理论重量与情感张力的美学构件。

展厅中央的穿衣镜,是整个作品的心脏。它直接指涉雅克·拉康的镜像理论。拉康认为,婴儿通过认同镜中那个统一、协调的影像,首次构成了“自我”的概念。然而,这个“自我”从根源上就是一个异化的幻象,一个“理想自我”。我们终其一生,都在努力让真实、笨拙、充满欲望的“我”去符合这个镜中虚影,从而产生了永恒的焦虑与分裂。在《野狐禅》中,艺术家设置的“集体照镜子”行为,将这一理论戏剧化。在众目睽睽之下凝视自我,那种被观看的紧张感,放大了我们对于自我形象的执着与不安。艺术家提出的问题:“看见的是狐狸吗?还是看见了自己?或许你就是狐狸?”精准地击中了要害——我们所苦苦追寻和执着的“我”,或许正是那只需要被辨识与勘破的“野狐”。

三、 行为与仪式:具身性的哲学实践

《野狐禅》的卓越之处,在于它超越了静态的展示,通过精心设计的行为仪式,将复杂的哲学思考转化为参与者可感、可触的身体经验,实现了真正的“具身认知”。

活动选定在“小雪”节气举行,本身就赋予其一种与自然节律同频的仪式感。参与者“排长队,照镜子,插小花”的系列动作,被设计得简洁、缓慢而富有形式感。正是在这种近乎模式化的、带有表演性的集体行为中,某种深刻的体验得以浮现。在众人的凝视下,个体被迫公开地、认真地“审视自我”,这一刻的凝视,超越了日常的随意,成为一种对自我认同的强制性叩问。镜中的影像变得陌生,那个熟悉的“我”开始动摇,拉康所谓的“误认”瞬间变得清晰可感。

整个过程,正如评论所述,“像是假人”。这种“假人”感,正是作品想要揭示的现代人生存的异化状态——我们如同提线木偶,不自觉地按照社会设定的脚本生活。然而,也正是在这意识到自身“假人”状态的瞬间,一种觉醒的可能才得以萌发。“镜中的狐狸是捉不住的,能捉住的只是一瞬间的感觉。” 这句话点明了艺术的核心价值:它不是提供一个标准答案,而是创造一个能引发“顿悟”体验的场域。

四、 诗与声:构建游离的“艺术共同体”

在视觉与行为之外,声音是《野狐禅》整体艺术中不可或缺的维度。老贺的诗歌《野狐婵》由一位比丘尼以日常念经的语调诵读,此举堪称妙笔。这种声调剥离了诗歌通常的情感渲染,带来一种游离于世的间离效果。它如同法国新浪潮电影中的“声画平行”,声音与画面既相互关联,又彼此独立,共同营造出一个更具张力的意义空间。

这声音,如同禅宗公案中的“话头”,在整个场域中回荡,不提供解答,只是映照。它既是红尘欲望的背景音,也是出世智慧的提醒者。它成功地将诗歌从单一的文本中解放出来,降维为整个艺术体验中的一个声学元素,与空间、材料、行为平等互动,共同构建了一个包围所有感官的“艺术共同体”。

五、 结语:作为时代多棱镜的《野狐禅》

侯乃琦的《野狐禅》整体艺术构想,展现出了高度的学术严谨与艺术敏感。其合理性在于,它精准地回应了AI时代艺术必须回归身体、强调体验的历史使命,以“整体艺术”这一融合性的形式,创造了机器智能难以替代的、基于具身参与的深刻审美体验。其准确度则体现在,它构建了一套高度自洽且意蕴丰富的符号系统,将女性主义批判、拉康的镜像理论与禅宗的哲学智慧圆融地编织在一起。

在这个项目中,观众不再是被动的观看者,而是主动的“捉狐人”。他们手持小花,在镜前凝视,在网络中安放自身,最终用一个词语完成对此次精神之旅的命名。整个过程,是一场关于自我认知的集体修行。

《野狐禅》因而超越了一次性的艺术活动,它成为一面时代的多棱镜,映照出我们共同面临的存在困境:在符号泛滥、镜像丛生的现代社会,我们如何辨识那个真实的自己?侯乃琦以她的艺术实践给出了一个方向:答案不在于向外求取更多的知识与肯定,而在于勇敢地内观,去质疑那面我们赖以确认自身的镜子,去捕捉那只潜藏在我们意识深处的、名为“自我”的狐狸。

在此照见的,不仅是困惑与挣扎,更是那勘破幻象、直面本真后,所获得的一丝澄明与解脱。


文章作者:

张维,生于1964年,现居江苏,诗人,策展人,艺术理论家,虞山当代美术馆馆长。著有《诗七十五首》《灵性的时代》《生的超越》《向》等,主编《海子骆一禾作品集》《十年诗选》等(与朋友合编)。

文旅头条通讯员张维 文/图责编 张楠校对 童文文审核 华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