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以来,“日常生活诗学”成为当代诗歌写作中普遍讨论的诗学观念之一。所谓日常生活诗学的核心,即自觉地立足于普通个体的生存经验和存在境遇,强调物质性、身体性和体验性的审美表达(洪治纲:《论日常生活诗学的重构》)。“未来考古学”取法于刘崇周的诗作,它在某种程度上能够概括其另一种诗歌特质,指向超验性。日常经验和超验对应两种不同的认知方式,分别基于感官和超越于感官,前者是日常认识世界的基础,而后者则涉及超越感官经验的更深层次的认识领域。日常生活诗学与未来考古学两种向度相互交织与对话,共同构成刘崇周的诗歌面貌,揭示其个体生存及精神的完整状态。

日常生活诗学:经验性
“白日碎纸机”——日常时间的重构
美国当代诗人汉克·雷泽尔言及日常或世俗,通常也是精神或神圣事物的出现场所(汉克·雷泽尔:《汉克·雷泽尔诗文集》)。日常生活同样构成刘崇周诗歌写作的重要动力来源,在琐屑平凡的事物中发掘打捞个体生命经验的诗性成为他某种自觉的写作意识。以诗集的第二辑《一日记》为例,该辑收录《一日记》《阴雨,一个下午》《晚餐散步》《清晨即事》《小说家一日》等大量诗作,呈现出明晰的时间指向。
构建日常生活诗学的密钥在于诗人对生活细腻的感受力与神奇的想象力。刘崇周在《小说家一日》中将“红灯”“叶子”“云端”“白熊”诸多意象与时间的片刻相勾连,从地面意象“关门”“红灯”推至“划走云端上的白熊”,这个过程即完成了将日常转化为诗意的构造。从系列意象“前照灯”“路灯”“下坡路”到“层状云的迹象”再到“白日碎纸机”,能够辨认出刘崇周诗性想象的逻辑构成,从空间的纵向意象联系,进而融合个体生命情感意识,转化编码为独特的诗歌语词。
地理心灵史——日常空间的重构
吴晓东讨论二十世纪三十年代以戴望舒、卞之琳、何其芳为代表的现代派诗人时,将“辽远的国土”意象纳入现代派诗歌原型母题的系统框架。“辽远”意象本身意味着一种乌托邦情境所不可缺少的时空距离,这种辽远的距离甚至比辽远的对象更能激发诗人们神往与怀想的激情,因为“辽远”意味着匮缺,意味着无法企及(吴晓东:《“辽远的国土的怀念者”》)。在二十一世纪二十年代,伴随科技文明的惊人发展,工具发明的更迭换代,交通效率实现飞速提升,“辽远”这一诗人主体性的审美心理在当代已渐渐转化为“日常”的诗意体验。地理经验是刘崇周个体生活的重要构成因素,他每年花大量的时间出游,无论是在四川本土抑或是在全国各地,在近处与远方的地理经验之间,刘崇周实现个体的空间重构。
以诗集的第三辑《远游始末》为例,《三亚,南湾猴岛记略》《北戴河夜游手册》《南京,玄武湖残荷听雨记略》《在四川北路2288号》《龙兴寺,历史的断面》等等及其诗集其他专辑的如《重构,苏州狮子林记略》等大量诗作呈现出地理诗学的视域。正如法国作家谢阁兰通过游记表达用身体感知大地与经验现实,刘崇周通过意象书写,实现日常诗意的检验与抵达。“在岛不规则边缘”取自于《三亚,南湾猴岛记略》,诗人对于地理的想象构筑往往建立于与常人不同的感受面向,亦即正是那些“不规则”的“边缘”,勾勒出诗人对日常地理独异与微妙的体悟,汇聚成一部自然及人文地理的“日记体”或曰“地理心灵史”。
未来考古学:超验性
如若对“未来考古学”进行词源考,可追认至弗里德里克·詹姆逊借鉴福柯知识考古学的称谓,将乌托邦称之为“未来考古学”,指出乌托邦最基本也是最可贵的价值在于它是对未来“他者”的思考(周秀菊:《詹姆逊文化批判思想研究》)。刘崇周该诗集收录两首题为“未来考古学”的诗,分别为《未来考古学其一》《未来考古学其二》,尽管刘崇周以“未来考古学”为名的诗作仅两首,但它同时恰切地概括出刘崇周的部分诗歌美学面貌。本文运用“未来考古学”一词,意指讨论刘崇周在诗歌中引入历史、典故、虚构、智性等向度所作出的尝试与努力,及其试图超越日常经验和认知的限制,呈现出一种超脱现实、超越时空的虚拟体验。
刘崇周的诗歌创作经历了从感性意识到理性思辨的过程,这一变化体现在他在作品中灵活运用术语化词汇,如“考古学”“编年史”“鸟类学”等等,并流露出对历史、时间和自然的缜密思考。在《未来考古学其二》中,刘崇周表达其历史观:“‘谁不想探究历史?’把名字、籍贯去掉/时光漶漫,某一种长篇叙事的手法,流于表面/偏爱高密度的八卦,一群人的汤汤水水/演绎,考古学家眼中完整的编年史。”在时间的流逝中,个体的身份如名字、籍贯等信息变得模糊不清,而正是这些微观的个体构成历史的长篇叙事。在《未来考古学其一》,刘崇周写道:“如鸟类学家与鸟的关系,考古学家/对生命固有的知识剖析,找到典籍里存在的/原因。对抗虚无窄小的入口,遗迹/是历史的触手,抓向我们好奇的视野。”最后一句诗体现出明显的超验表征,“触手”意为被用来触摸、感知周围环境,将遗迹比喻为“历史的触手”暗示它在时空层面的延伸功能,超越具体的历史范畴,而人类通过遗迹进而可以触摸、感知历史的存在。“抓向我们好奇的视野”这一悖论性的表述亦超越人类器官的经验范畴,打破日常认知的限制。刘崇周的诗歌表现形式从内在心理情感的流露逐渐过渡到思维逻辑的外化,实现抒情与智性的二元结合。
总的来说,日常生活诗学和未来考古学两种诗歌向度,在日常性与非日常性之间,经验与超验之间,抒情与智性之间实现平衡。刘崇周的诗歌从日常生活中捕捉流动情绪的闪现,从历史与虚拟之间把握个体精神的超越,构筑自己独特的诗形。

文旅头条通讯员 蔡英明 文
刘崇周 图
责编 杨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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